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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楓:在上海懷舊,在臺灣不用懷舊
灰紅相間的磚墻很有特色,其實應(yīng)該算和式洋風,并非“正宗歐美”式樣,在虹口和臺北也多見這樣的。水廠還在繼續(xù)為市民提供自來水,江邊步行道上不時看到有管道、閥門等“工業(yè)遺跡”,有些還在使用,有些留作園林小品了。聽說晚上的夜景特別漂亮,留給下次來看吧。
在徐匯濱江這里,當年的大吊車則成為最顯眼的鋼鐵雕刻,還有一些只有骨架留存的老廠房,在那里默默地和在腳下流淌的江水嘮嗑,老朋友之間總是有說不完的話。
正好《繁花》在熱播,滬語版尤其受到追捧,但也激起是否真實反映90年代上海的爭論。90年代的上海精彩也好,不精彩也好,真正精彩的是21世紀的上海,沒有比幾十里濱江更能反映21世紀上海的精彩了。
但《繁花》說明了上海人愛懷舊,上海也確實有很多舊可懷。田子坊、多倫路文化街、法租界是懷舊人們喜歡打卡的地方,但張園可能是“新式懷舊”的去處。這里原來是一片老式石庫門房子,現(xiàn)在整體改造了,既保留石庫門的風韻,又融入現(xiàn)代化元素。在潔癖主義者眼里,這可能“不正宗”,但恰好說明上海的活力:扎根歷史,擁抱當前,放眼未來。
這樣的“新式懷舊”去處還有幾片,武進路、慎余里,當然還有早就聞名遐邇的新天地。曾經(jīng)是工部局宰牲場的老場坊現(xiàn)在也成為潮去處,上海灘上少見的粗野主義建筑風格還真是挺有特色的。
新式街區(qū)也不甘落后,超現(xiàn)代化的北外灘來福士甚至在地下層開出一片“老街”,浦東世紀匯地下也有一片差不多同樣意思的“老街”,再現(xiàn)復(fù)古情調(diào)的老弄堂美食街,還原老上海的市井風貌,這當然是“偽懷舊”了。
回程在東京羽田中轉(zhuǎn),過海關(guān)的低效令人嘆為觀止,一溜老人機場安保人員也是一道風景線。
第二次到上海還是繞道走,來上海的路上在阿姆斯特丹停一下,回程走臺北。
來的時候是春夏之交,阿姆斯特丹的早晨真臟啊,靜謐、優(yōu)雅的運河邊堆著紙屑和爛菜皮,行色匆匆、衣冠楚楚的人們視若無睹,很是違和。大概是早上環(huán)衛(wèi)還沒有出動,但也不能這樣亂丟啊,以前到阿姆斯特丹的時候還沒有這個印象。大概旅游季節(jié)沒到,安妮·弗蘭克博物館竟然隨到隨進,背后運河邊的同性戀紀念碑則只有幾朵散亂枯萎的花。
回去是夏秋之交了,機票價格沒有先前那么瘋狂,但還是很高。走臺北便宜好多,從來沒有去過臺灣,差價正好用來在臺灣玩幾天。
臺北不需要懷舊,臺北就是舊的。
臺北舊街區(qū)
上海的城市建筑可以簡單化地劃分為30年代之前和90年代之后。30年代之前的大多成了保護建筑,現(xiàn)在翻修后的狀態(tài)可能比當年新造的時候還要光鮮。90年代之后(尤其是21世紀)的新建筑自然熠熠生輝,洋洋自得地招搖過市。這中間當然有大量建筑,但好像自慚形穢一樣,灰頭土臉地退縮到背景中,自甘泯然眾人。
臺北就不一樣了。臺北的城市建筑也可以簡單化地劃分為日占時代和其他。不過除了總督府、博物館、勸業(yè)銀行等地標建筑,日占時代的臺北建筑和虹口相比,還是有點小家敗氣,其他時代的建筑更加不好意思見人,大量街區(qū)使人聯(lián)想到70年代的上海。
西門町和寧夏街夜市這樣的傳統(tǒng)鬧市,則給人以縣城土味豪華式的喜感,熙熙攘攘,人頭攢動。鹵味、烤魷魚、牛肉面大受歡迎,奶茶店竟然排起長隊。但說到小籠包是臺北名小吃,上海人就跳起來了,南翔也是上海的嘛。必須贊的是,盡管垃圾桶(臺灣人叫“勒色”)很難找,地上沒有亂丟的紙屑、紙杯、燒烤竹簽。
臺北街頭是滿滿的中國味道,還是久違的老味道——大拆遷、大建設(shè)前的老上海味道。臺北人最自豪的去處更是滿滿的中國元素,故宮博物院不用多說,圓山大飯店也是滿滿的中國風,中正紀念堂模仿南京中山陵,臺北火車站都是大屋頂造型。最現(xiàn)代的臺北101據(jù)說是用竹節(jié)拔高的意境,金銀斗柜的形象,祥云和古幣的符號,打造“中國建筑通向新世紀的通天寶塔”。在2004年落成時,據(jù)說是大中華第一高樓,20年后當然排不上號了。
臺北的出租車司機和世界各地的同行一樣,很健談,也樂于談兩岸的事,但思維還是落在“臺灣是美女,大陸是猛男,猛男追美女要花言巧語,哪能威脅動武呢?”的層次。其實臺灣更像與父親反目的兒子,盡管吵得厲害,但走到哪里人們都說:“啊,一眼看著就是誰誰的兒子”。
而且這兒子有點小錯亂,商店和機構(gòu)的名稱標牌有的從左往右寫,有的從右往左寫,弄得我常常要看幾遍才能確定到底是何方神圣。
難怪歐美人喜歡臺灣,因為在這里他們可以找到心目中中國應(yīng)該有的樣子。到了北上廣深,或者武漢、西安、杭州、廈門,總是要狐疑一番:這還是中國嗎?到底是誰拿錯了劇本?臺灣另一個討人喜歡的地方是人們的心態(tài)自在自得,小富即安,沒有追不上世界第一就要被開除球籍的焦慮,不追得歐美人氣喘吁吁。
在臺灣,還去了九份和太魯閣。九份是基隆旁邊的小鎮(zhèn),據(jù)說是宮崎駿《千與千尋》的靈感地,比臺北還要原生態(tài)。很親和的海邊山上的小鎮(zhèn),但與現(xiàn)代化沒關(guān)系,否則也不會成為多少有點鬼里鬼氣的《千與千尋》的靈感地。正好是周末,小鎮(zhèn)上游人人滿為患,店家小妹喜笑顏開,但和氣生財,并不追著游客“走過路過不要錯過”。
九份老街
太魯閣則是花蓮附近中央山脈里的花崗巖峽谷,挺壯觀的。地名來自土著,大而強的意思。當年打通中橫公路也真是不容易,但和加拿大的落基山或者湖南、貴州的大山和險路高橋相比,只能算小家碧玉了。在花蓮的時候,還沒有出火車站,就聽到先后8架戰(zhàn)斗機在低空呼嘯而過,這是從附近的佳山基地或者花蓮基地出動的,說不準是訓練飛行還是緊急出動。這段時間正好解放軍作戰(zhàn)飛機大量穿越臺海中線和繞島飛行,進行例行訓練。
回到加拿大,熟悉的感覺立刻撲面而來。慢說離開幾個月,就是離開幾年,除了年歷和季節(jié)變了,其他一切都沒變。如果說上海的日子像湍急奔淌的江河,加拿大的日子就像不動如山的冰川,其實還是在流動,就是慢得根本感覺不出來。
慢有慢的好處,穩(wěn)定感滿滿。既可以穩(wěn)定地滿足,日復(fù)一日地自得其樂;也可以穩(wěn)定地焦慮,日復(fù)一日地抱怨同樣的事情。
但現(xiàn)在歐美人最焦慮的事情是:中國為什么還不停下腳步,好讓歐美安心享受僅剩的優(yōu)越感。
中國人最焦慮的事情是:為什么還沒有世界第一,只剩中國和外國的世界實在是等不及了。
對于我來說,下一次回上海的路重新通暢,不焦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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