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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妹為父追兇25年:相親時不要彩禮只求花時間忙爸爸的事
最后更新: 2021-08-10 16:57:17導讀2013年秋天,31歲的張阿麗選擇了回家相親。大伯勸過她,“如果你也嫁到外面,父母的根都沒有了。”鄉(xiāng)里的人老了希望落葉歸根,逢年過節(jié),有人能去墳頭上一炷香,有一份責任在。她回到了闊別11年的家鄉(xiāng)。 相親時,她和家公家婆見面,只提了一個要求,“同意我花時間忙爸爸的事?!蹦菚r候,村里的彩禮普遍是兩三萬,她沒有要彩禮,也沒有要求三金。
張玲麗和姐姐張阿麗曾是一對惹人羨慕的“小公主”。
父親張國恒是鄉(xiāng)政府企業(yè)辦的主任,在鄉(xiāng)里唯一的民辦中學教過英語和體育,母親鄒茂英開了家小賣鋪,兼做裁縫。她們的家在湖南張家界慈利縣洞溪鄉(xiāng)最繁華的街道上,旁邊是洞溪鄉(xiāng)小學,對面就是洞溪鄉(xiāng)中學。
上世紀80年代,周圍人家還是一片木房,她們家已住進150平米的磚瓦房,用上了300多元的電風扇。1984年,家里買了村里第一臺黑白電視,每次打開動畫片,屋子里、院子里的窗戶邊都擠滿了張玲麗和姐姐的玩伴。
父親很疼愛她們姐妹,去山上采茶籽,沒帶筷子,他扯下兩根外皮光滑的樹枝給她們當筷子;口渴了,父親捧著山間的泉水給她們喝;入夜,父親踩著淺水里的淤泥,打著手電筒幫她們夾黃鱔。
她們像是被命運偏愛的孩子,直到有一天,命運和她們開了玩笑。
張玲麗和張阿麗的父親張國恒。來源:澎湃新聞
張阿麗和張玲麗。來源:澎湃新聞
1994年7月2日,因引水灌溉糾紛,張國恒被同村村民張登樊持刀傷害致死。
隨后,張登樊外逃25年,直到2019年9月29日被警方捉拿歸案。這25年里,張登樊在廣東云浮娶妻生子,而張玲麗姐妹為父追兇,輾轉(zhuǎn)新疆、四川、廣東等地的十幾個城市,半生漂泊。
2021年3月11日,張家界市中級法院一審判處張登樊無期徒刑,附帶民事訴訟賠償張玲麗姐妹喪葬費36650元。張玲麗姐妹不服判決,提出上訴,請求判令被告承擔除喪葬費以外的死亡賠償金、被扶養(yǎng)人生活費、精神撫慰金等逾120萬元民事賠償。
7月30日,澎湃新聞從張玲麗處獲悉,6月17日,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:駁回上訴,維持原判。張玲麗說,判決后的7月15日,張登樊的妻子打來電話請求原諒,她們沒有諒解。
兇手歸案,判決塵埃落定。姐妹倆說,“以后,我們可以只為自己的家庭、小孩活著。”
“趕水”引發(fā)的慘案
1994年7月2日,九歲的張玲麗獨自照看家里的小賣鋪,媽媽出去進貨還沒回來,十一歲的姐姐出去玩了。
家門外被一堆大人圍住,透過人群的縫隙,玲麗看到了屋檐下躺著一動不動、穿著血衣的父親張國恒。父親的右臂血肉模糊,肚子上有兩個張著嘴的口子。有人在啜泣,有人在嘀咕,她跪在爸爸身邊,搖晃著爸爸的頭問:“你怎么不醒來呀?”
這是一場因“趕水”引發(fā)的慘案。
1994年,張家界大旱,村民只能依靠山里的一口泉水井灌溉稻田。判決書中記載,根據(jù)村小組的約定,同在自然溪水一側(cè)的水田,由村民自行決定灌溉順序先后。
當天清晨,張國恒與村民張錫兵來到水田,他們的水田與村民張西卓位置相近,且都在溪水一側(cè)。與當時在場的張元巖(張西卓親戚,兩家同一丘田)協(xié)商后,張錫兵、張國恒開始引水。
筑壩完成后,倆人各自回家。但張西卓趕到水田處,持殺豬刀揚言要灌溉稻田,并疏通了水流。張錫兵了解情況后,再次來到水田,張西卓與其發(fā)生了言語爭執(zhí)。張錫兵便去找了張國恒,張國恒在父親家拿了一把鋤頭,兩人來到水田后,張國恒用鋤頭將張西卓筑好的水壩推倒。
張西卓拿著殺豬刀迅速跑到水田處,妻子魯南濃和兒子張登樊緊隨其后,張登樊擔心父親打不贏,為了幫忙,中途返回家中選了一把殺豬刀。發(fā)現(xiàn)張國恒引水后,張西卓用刀揮向張國恒,張國恒用鋤頭邊抵擋邊后退,揮舞鋤頭時,打到了在中間扯勸的魯南濃。張登樊見狀,持刀追趕張國恒,在追趕和與張國恒扭打過程中,用殺豬刀捅刺了他的右腰中部、右胸等部位,張國恒隨即倒地。
張阿麗指認父親遇害現(xiàn)場。來源:澎湃新聞
玲麗的叔叔伯伯聽聞消息,第一時間將張國恒送至鄉(xiāng)衛(wèi)生院,得知“人救不回來了”,將其抬回家門前的屋檐下。張登樊得知張國恒死亡的消息后,從湖南省慈利縣洞溪鄉(xiāng)一路逃到位于260公里外的寧鄉(xiāng)縣資福鄉(xiāng),小姨魯明英家中,后被姐姐張元春接至廣州。張西卓則在案發(fā)后被警方控制。
那一夜,周圍的人都走光了。家里只剩媽媽、奶奶、張玲麗和姐姐張阿麗。
那一天起,她們失去了爸爸,媽媽也像是變了一個人。
媽媽鄒茂英生前舊照。來源:澎湃新聞
媽媽用扁擔在后窗上釘了很多釘子,因為順著窗外的芭蕉樹,人很容易爬進來。她在床底下放了一把刀,害怕有壞人進來傷害了孩子。一陣風吹過,房間里掛在墻上的鋤頭發(fā)出了聲響,她說,“是你們爸爸回來了?!蹦概俗净穑恢欢曜语w過,她又說,“是你們爸爸在那里。”
張玲麗回憶,兇手沒有被抓到,媽媽鄒茂英多次去慈利縣公安局詢問案情進展,“對方稱我們有線索可以提供給他們?!彼睦锫癫刂?,又有些害怕,有人來小賣鋪買東西,鄒茂英就悄悄托人打聽線索,詢問“魯南濃家里親戚的情況,有誰知道張登樊的行蹤”。
張玲麗解釋,“那時候覺得湖南省很大,兇手逃不出這個地方?!苯憬銖埌Ⅺ惓踔屑乃?,每到寒暑假才回家。平常一到周末,鄒茂英就帶著張玲麗去追兇,她們跑遍了衡陽、懷化、長沙等地方。那時村子通向縣城的路還沒修好,80公里的山路坐汽車要3個多小時。每到一個地方,媽媽給她買一袋包子,把她反鎖在酒店房間,就去獨自尋找兇手。
張玲麗不清楚媽媽在外面的一天是怎樣過的。媽媽回來就會說,“哎,今天又沒有找到,去了又不是?!鄙钌系牟蝗缫?,使媽媽脾氣變急,有時候?qū)λ徒憬愦蠛穑齻冇謺催^來安慰媽媽,“媽媽你別哭了?!睆娜昙壪聦W期到五年級下學期,只要不上學,張玲麗都和媽媽奔波在找兇手的路上?!靶愿褡兊霉缕В孟窀鷦e人不一樣了?!?
被迫長大
1996年3月23日,爸爸遇害后的第三年,媽媽鄒茂英在去溪口鎮(zhèn)趕集返家的路上遭遇車禍,當場遇難。在溪口鎮(zhèn)讀初中的張阿麗得知消息,立刻往家趕。她回憶:“媽媽頭上有一個洞,塞著一團棕色的衛(wèi)生紙,看到媽媽的尸體對我們觸動很大,像是天塌下來了?!?
同樣觸動姐妹倆的,是同年11月,被關押在派出所847天的張西卓被取保候?qū)?。對此,在張玲麗大伯張習文的堅持下,慈利縣公安局寫了一份情況說明,表示張西卓在審訊中一口咬定張國恒是兒子張登樊持刀致死,可張登樊外逃,材料無法落實,難以認定,而取保候?qū)彿湃??!傲曃耐荆瑸楸M快了結(jié)此案,望做好親友及群眾工作,與公安機關緊密配合,將外逃主犯張飛彪(張登樊別名)捉拿歸案,依法嚴懲,以平民憤?!?
媽媽出事后,家族里的七個大人聚在一起,決定將姐妹倆交給舅舅鄒國榮撫養(yǎng)。張玲麗告訴記者,媽媽曾借給舅舅3萬塊錢開大理石廠,過去媽媽還借給熟人一萬元,留有欠條,媽媽離世后,總計5萬余元存款都交給了舅舅。舅舅承諾只要兩姐妹能考上大學,他都供讀。五伯稱:“當時她舅舅開飯館,條件最好,叔叔伯伯都務農(nóng),家里孩子多,條件困難?!?
失去了爸爸媽媽,她和姐姐變得懂事又敏感。因為沒有零花錢,張玲麗每天放學就去采金銀花、野菜?!敖疸y花曬干了可以賣錢,野菜可以做酸菜?!彼凉M心歡喜地期待著,直到有一天放學回來,“什么都沒有了”,舅媽把金銀花賣了,野菜被送了親戚。
她不做聲,也沒有絲毫責怪。她不再是那個有父母庇蔭,可以肆無忌憚的“小公主”。布鞋內(nèi)側(cè)裂了一個巴掌長的口子,她特意往外咧著走,試圖引起舅媽的注意。沒有得到回應,她把齊腰的長發(fā)剪了賣錢,給自己買了雙新鞋。
張玲麗的勞技課老師還記得,在鄒茂英去世后,有次她課堂上提到,“剪樹枝的剪刀就像張玲麗媽媽縫紉用的剪刀”,張玲麗瞬間就落淚了。
姐妹倆成績都好,但都沒能讀成高中。1997年的暑假,姐姐張阿麗考上慈利縣第三中學。張阿麗說,舅舅告訴她,兩姐妹只能供一個人讀書。她把讀書的機會讓給妹妹,輟學后在舅舅開的旅館里打
張阿麗回憶,在旅館里幫忙的兩年多,沒有工資和零花錢,買東西向舅舅開口要錢,心里面窘迫。她時常告訴自己,“懂事一點,勤快一點,別人就更喜歡我們一點?!?999年,年滿十八歲的她催著舅舅幫忙辦了身份證,便跟著老鄉(xiāng)去了廣東東莞市橋頭鎮(zhèn)一家玩具廠打工。
張阿麗離開家鄉(xiāng),外出打工的這一年,張玲麗考上了慈利縣第一中學——縣城最好的高中,初中門前的紅色橫幅上寫著她的名字,她是洞溪鄉(xiāng)那一年唯一考上的學生。
讀高中要學費與伙食費,舅舅稱經(jīng)濟壓力大,沒錢承擔。張玲麗找了叔叔伯伯、結(jié)拜的外公、舅媽的父親做舅舅的思想工作,都沒能說通。張阿麗打電話回家,舅舅不接。她打給隔壁鄰居,和舅舅對吵,舅舅在爭吵中掛斷了電話。
張玲麗在屋外跪了一個通宵,時隔22年,張玲麗的老師、叔叔伯伯和鄰居都能清晰地向記者回憶起這件事。最終,叔叔伯伯湊了七八百塊錢,加上向教育局申請的一千塊錢,勉強送她進了高中。
舅舅鄒國榮接受新京報采訪時稱,不供兩姐妹念書,是覺得兩人心性不正,“兩姐妹當時買了一大袋零食偷偷藏起來吃,舍不得給我兒子。孩子待你好就送她們讀書,待你不好就沒必要讀了?!?
在慈利縣第一中學,和縣城里家境殷實、成績優(yōu)異的同學相比,張玲麗變得更加自卑?!皧W數(shù)、英語聽不懂,問題越積越多?!比雽W時,因為班主任和幾個同學知道她沒有父母,張玲麗“覺得壓力很大,心里難受,好像低人一等”。
高中每個月放一次假,別人恨不得經(jīng)常放假,她卻最怕放假。舅舅把她的房間改成了民宿,行李放在樓梯上,她在家里找了個小房間待了三天,也沒有人叫她吃飯。
2000年的年初,第一學期結(jié)束,第二學期的學費沒有著落。張玲麗特地找同學穿著校服拍了張照片,留作紀念。她預料到不會再回到這個校園,“讀書改變命運”的信念不得不向現(xiàn)實做了妥協(xié)。
她怕姐姐和伯伯們擔心,隱瞞了輟學的決定。揣著僅有的600元錢和父母的照片到張家界一家小旅館做服務員。姐姐張阿麗輾轉(zhuǎn)找到她時,她小小的個子坐在小圓凳上,賣力地搓著一大盆床單、被套,手上紅紅的,布滿了凍瘡。張阿麗勸她:“不管多難,姐姐都會送你讀完書?!睆埩猁惥芙^了,她不愿意姐姐過得辛苦。
張阿麗把張玲麗帶去了東莞打工,她們從未和別人提及父母的事情,這是一個只屬于姐妹倆的秘密,“不需要別人的同情?!比胍?,張阿麗經(jīng)常失眠,像是被一座座大山壓住了胸口?!鞍职直蝗思覛⑺懒?,兇手跑掉了;媽媽車禍去世,司機逃逸了;我們姐妹倆成績都好,卻都沒讀成書。”那會兒,她落下了心痛的毛病。
- 原標題:為父追兇25年:被改寫的人生
- 責任編輯: 沈玉萌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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